四個印證

  要想創辦基金會,不是光靠腦袋想想,怎麼規劃、怎麼組織,人從哪裡來、錢從哪裡來,對從未正式上過一天班的人來說,每一項都是難題、都是挑戰。

  我也必須面對另一個抉擇。從事社會工作,勢必影響我的寫作,而寫作一向是我心裡最大的享受和娛樂,每完成一篇文章,都讓我有成就感和滿足感。更何況,生活的歷練和生命的體會使我寫作漸入佳境,越來越得心應手,要我放棄,實在難以割捨。

  再加上健康狀況、母親的反對,越想問題越多,難題也越多,心裡充滿矛盾掙扎。然而,神的呼召卻一直在我心裡迴響,催逼著我。最後,我使出我一向的慣例,跟神撒賴。

  「上帝啊,如果這是祢要我做的工作,請祢給我印證,好叫我清楚明白這是祢的旨意。」

  我跟神要四個印證。

  第一個印證是我的身體。當時,我的健康情形很糟,每天必須服用八顆最強烈的止痛藥,才能緩和關節的痛楚。而且體力弱到每去一趟台北,回來都要躺個好幾天才能恢復精神。

  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」,像這樣一天痛到晚,如何做事?寫文章我可以寫寫停停,隨時休息。正式工作牽涉到組織與制度,不是你想玩就玩,不想玩就拜拜!

  很奇妙,我的身體不知不覺好轉,止痛藥逐顆遞減。到我正式上班,已減到每天一顆的分量,體力好到連開幾個小時的會議也不疲累。

  我跟神要的第二個印證是母親的同意。

  母親擔心我不知社會險詐、人心複雜,生怕我吃虧受騙。侃弟還不時火上加油:「她被人家賣掉,還會笑著幫人家數鈔票!」

  因此,母親一聽到我想要為殘障朋友工作,就怫然不悅地說:「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,還能去照顧別人?不要胡思亂想,好好把文章寫好就成了。」

  母親堅決反對的態度,不能不使我有所顧慮。因為全世界的人反對,我都可以不理會,唯獨母親,我這一生虧欠她太多,決不願違抗她的意見。我對神禱告說:

  「除非祢能感動媽媽的心意,否則即便是祢的旨意,我也不能答應。」我又要求說:「而且,一定要媽媽心甘樂意,不能有一絲一毫勉強。」

  說也奇怪,原先母親反對到只要我一提起就生氣的態度,不知從何時開始轉變,到後來,我們那一群發起人到我家開會籌備討論時,母親似乎忘記她當初的堅持,竟然歡歡喜喜為大家煮點心。我曾很好奇地問她:

  「媽媽,以前你不是很討厭我做這種工作嗎?現在為什麼不反對了」

  母親只笑不語。

  直到很多年後,她在一次聚會中作見證,無意中提到這件事。原來,有一天她又為我的事煩惱,跪下來跟上帝禱告說:「主啊,俠的身體實在不能做什麼,求祢讓她收心,別再胡思亂想。只要寫好文章,也是一樣事奉祢!」

  她打開《聖經》,正好翻到(馬太福音)二十一章。主耶穌要進耶路撒冷城,有人自願奉獻一隻小驢駒給主耶穌騎,小驢駒又小又弱,連鞍子也沒有。但因為奉獻的人樂意,主耶穌也歡歡喜喜騎上去。

  這段經文深深打動母親的心,母親想,俠不就是那隻小驢駒嗎?又沒啥工作經驗,但神若要用她,我捨不捨得給祂呢?母親當即又禱告說:

  「主啊!只要祢需要,我願意無條件把這隻小驢駒奉獻給祢用,我相信祢會保守她,負責到底。」

  第三,我跟上帝要工作夥伴。

  我一向接觸的都是藝文界的朋友,社會服務完全是另一個領域,我總不能一個人徒手打天下吧!我到哪裡去找一群有經驗的工作夥伴?

  說來有趣,當選十大女傑的那年夏天,警政署刑事警察局一位李科長打電話給我,想跟我見個面。我心裡嘀咕,我這種標準「良民」,怎麼會和刑事警察局扯上關係?原來,他們想找我寫一本有關青少年犯罪個案實例的書。我平日所寫的,除了劇本,大都是散文,很少接觸這方面。本想推辭,可是李科長十分會講話,把我吹捧得暈陶陶,糊里糊塗就答應下來。

  由於這本書的閱讀對象是警察和青少年家長,因此,每撰寫一篇文章,我都希望針對個案加一篇輔導意見,提供他們參考。輔導意見牽涉到專案,非我所長。正好《基督教論壇報》經常刊登有關「勵友中心」的消息,知道這是一所輔導青少年的機構。當即打電話過去,請求他們協助。

  電話是由「勵友中心」的總幹事陳俊良接聽的。他爽快地一口答應,約定時間帶著四位輔導老師一起上山看我。

  那天,四個女孩搭社區巴士上來,陳俊良自己騎摩托車。結果輔導老師到達許久,仍不見他老兄蹤影,我猜想他一定是不小心騎到烏來。果不其然,我們足足等了大半小時,才見他姍姍來遲。一進門,我第一句話就問:

  「你是不是誤入歧途了?」

  陳俊良哈哈大笑說:「沒錯,幸好我迷途知返!」

  俊良有好幾位親人或病或殘,他對殘障朋友的處境感同身受,加以他從事的又是社會工作,許多理念一談便通。俊良為人豪放熱誠,他知道我的計畫,不僅贊成,而且積極主動為我聯絡一些社福機構的朋友。就這樣,一個牽一個,工作夥伴也有了。

  最後,我跟上帝要銀子。

  開門七件事,樣樣都要錢。我一個靠稿費過日子的人,哪裡有餘錢去創辦基金會?

  這就關係到《生之歌》的收回。早先,我一直不明白上帝何以非要我把書收回不可。直到過了三年,伊甸基金會開始籌備,我把書的版權讓給林紫耀先生的星光出版社,總結這幾年的書款,正好作為伊甸的初創基金和我部分的生活費。當初所受到的傷害和不愉快都化為感恩。直到這時,我才終於了解,原來,上帝在每件事上都有祂的計畫和美意。

  老實說,當初跟神要四個印證,多少有些刁難的味道。在我看來,任何一個條件都難以實現,如果上帝做不到,就不干我的事。

  可是,就如《聖經》上所說,在人不能,在神凡事都能。我要的神都已答應,我就無可推諉,像無處可逃的約拿一樣,乖乖順服在神面前,把自己獻給上帝。

本文選自「俠風長流(增訂版):杏林子生命之歌」
作者:杏林子
出版社:九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