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十大」得獎

  一九八○年三月,我獲得第八屆十大傑出女青年獎。

  這次得獎有點意外,又好像意料之中。作家楓紅是第三屆女傑得奬人,每位得獎人都有資格推薦參選人。第七屆選拔時,她想到我。我們家除父親之外,似乎無人看重這類事,母親尤其討厭我們沒事炫耀,亂出風頭,加以弟弟妹妹一聽,譁然起鬨:

  「我看你去競選十大傑出女病人比較合適!」

  我自己原就不很熱中,總覺得一個文字工作者應該在文學上受肯定,又被弟妹揶揄,越發覺得難為情。儘管朋友將我的推薦函送出去,我卻執意不肯附上資料,這件事就不了了之。後來父親知道,對我們的輕忽頗有微言。

  沒想到兩年後,第八屆十大女傑開始選拔時,選委會突然來函通知,上屆我雖未補送資料,但仍保留我的參選資格,希望我盡速將資料補齊。從來只聽說被推薦的人選甚多,每每有遺珠之憾,怎麼可能還為你保留。因這封信,我開始正視此事,難道是上帝的意思嗎?想我一病多年,從來只有拖累父母,若能得獎,對他們也是種安慰吧!好歹沒白養我一場。

  當時手中有四、五十個劇本,加上兩本散文著作。我和妹妹把所有作品整理出來,按照父親的指示編好索引,整整裝了一大紙箱。父親杞人憂天,唯恐郵遞失誤,親自抱到選委會。

  三月初一個晚上,不知什麼原因,我的關節大痛,所有的止痛藥都壓制不住。痛得滿身大汗,躺也不是,坐也不是,不知怎麼辦才好。正在此時,電話鈴響,是選委會一位先生打過來的。

  「劉小姐,恭喜你當選第八屆十大傑出女青年!」

  我只簡短說句「謝謝」,就痛得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  或許是痛抓住我所有的知覺,竟然感受不到絲毫的喜悅和驕傲,唯一的念頭是:「上帝啊!我願意用全世界的榮譽交換,只要讓我的關節不痛!」

  那一刻,我深深體會,在死亡與病痛之前,所有的榮譽、金錢、權勢、地位都不堪一擊,沒有什麼能取代生命本身。

  倒是一向冷靜理性的母親,環住我的肩膀,哽咽地說:「孩子,這是你用痛苦換來的榮譽!」

  父親的表現則可用「歡喜若狂」形容。頒獎典禮隔天,他一大清早跑去買報,對報販說:「你把所有的報紙,每種都給我一份!」

  父親把我得獎的照片,壓在辦公桌玻璃板下,逢人便介紹我的「奮鬥史」。出門去郵局寄信、到小店買東西、上醫院看病……只要逮到機會,他都會跟人家吹噓我。回到家,他又會興奮地說:「今天去辦事,櫃檯小姐說,你女兒好了不起喲!」

  母親不解。「人家怎麼知道你女兒是誰?」

  父親只笑不語。這種把戲玩久了,我們心知肚明。母親有時也會提醒他:「不要把你女兒吹捧得太過分!」

  父親也總是瞪大眼睛不服氣地說:「我女兒本來就了不起嘛,大家都這樣說啊!」

  正面的讚賞肯定固然不少,卻也冒山一些負面的話語。有位作家朋友平日極熟,總是親熱地「俠妹長俠妹短」。得獎沒多久,她打電話來恭喜我,忽然話鋒一轉,冒出一句:「人家都說這年頭流行殘障熱!」隔兩天,她又寄封信來,信上說:「你要把你那座金鳳獎藏好,小心別讓小偷當成純金的偷去!」

  寫作的人自然了解人性的弱點,文友這種酸溜溜的話並未介意。倒是惹惱平日很少動氣的母親,不滿地說:「別人可以把這座獎當成廢銅爛鐵,但在我做母親的眼裡,比什麼黃金都寶貴!」

  我安慰她說:「媽,沒關係,你給我五年時間,我再給你拿座獎!」

  結果不到三年,承諾兌現。

  作為基督徒,遇到任何事,好或不好,我都習慣問上帝。「祢為什麼要讓我得這座獎,莫非有什麼特別的旨意?」

  一段經文很清楚地浮現腦海,那是末底改對以斯帖說的話: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,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?

  這句話出自《聖經.舊約.以斯帖記》。以斯帖是個猶太女子,被選入宮,做了亞哈隨魯王的皇后。有一年,王聽了讒言,要殺境內所有猶太人,以斯帖的叔叔末底改要以斯帖向王求情,拯救同胞。以斯帖膽怯不敢,末底改說了這句話。

  無可否認,身為殘障者,我比一般人更了解殘障朋友的困難和處境,長久以來,殘障一直被視為「次等人」。一般人對殘障者的刻板印象,他們很自卑、退縮、可憐,需要別人同情、濟助。尤有甚者,保守的傳統觀念,往往認定殘障者是遭受天譴,這使得殘障者在社會幾乎抬不起頭,許多父母引以為恥。

  殘障者在外界的排斥與歧視下,往往更加退縮,甚至自暴自棄,這又形成社會對他們的負面印象,變成一種惡性循環。沒有人想到他們的福利,更沒有人重視他們的權利。

  許多人對殘障者的認知更是偏差得離譜。有一所盲人教養院,為增加收入,訓練盲人養乳羊,希望借助羊乳的生產彌補經費的不足。可是他們生產的羊乳始終銷不出去,因為居民傳說,喝了盲人養的羊乳,眼睛會瞎掉。

  其實,對殘障朋友而言,最大的打擊與傷害,不是來自自身的不幸,而是他人對殘障者的態度。

  一九七一年秋,建國六十週年,政府為展現遷台後的經濟成果,特地在敦化北路(長庚醫院現址)舉辦經濟特展。我興致勃勃,央求父親與弟弟陪我前往。

  那天參觀的人極多,長龍排到南京東路口,我們隨著人群慢慢往前挪動,沒想到了門口,警衛看到坐在輪椅上的我,竟然拒絕我入內。父親當場和他們吵起來,最後,總算出來一位負責人,他陪著笑臉說:

  「對不起,因為正好有重要人物參觀,你們這樣進去不好看!」

  這是什麼話?父親更為光火,那位負責人眼看無法收場,就說:「這樣好了,我們晚上十點結束,你們九點半來,我可以安排一下。」

  父親不同意,我拉住他說:「算了,我不看了。」

  弟弟責備我:「人家不是答應你晚上再去嗎?」

  我生氣地說:「我又不是小老鼠,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去?」

  那一刻,我沒有憤怒,只有被屈辱的感覺,一種深沉的悲哀。我知道,他阻擋的不是我這個人,而是「殘障者」。我無法獨身於其他殘障者之外,命運注定我們是同一國人,生命共同體。

  據聯合國衛生組織統計,一個國家的殘障人口,約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。以當時台灣近兩千萬人口,最保守估計也有一百萬殘障者。他們都我的兄弟,我的骨肉之親。

  因此,當神的呼召臨到我時,我知道,那是我無可逃避的責任與使命。

本文選自「俠風長流(增訂版):杏林子生命之歌」
作者:杏林子
出版社:九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