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中伊甸

  多年來,我一直有一個夢想,夢想有塊地,一大片山坡地。

  闢一部分為果園,種檸檬。檸檬大約四、五年就可以收成,不儘它的果實可食,它的花、枝、葉都可以提煉香精,做果汁、西點,甚至化妝品都用得到,經濟價值極高。另外再種點葡萄柚,這年頭胖子太多,各種心臟血管疾病也急遽地增加,皆因大家吃的太好,活動太少之故。而葡萄柚中的果酸有化解血中脂肪及膽固醇之效,可以說得上是減肥聖品,高血壓的剋星,值得大量推廣。

  當然也可以種點別的果樹。種果樹的好處比較不太費人工,只要每年四次定期除草施肥即可。收成時固然忙,不過看在果實累累,收穫有成,雖然辛苦,卻也高興。

  另外,我還想闢一個蘭圃。我認識的一位長輩是極有名的農業專家,他曾提供我一個養蘭計劃。據他說,以台灣的氣溫、濕度,各種的天然環境都是最適合蘭花的生長,可惜在這裡都成了風雅人士怡情養性的愛好,沒有做大規模的種植及經營。在他的構想中,蘭圃可分成十二區,每月生產一區,這樣一年四季都有收益。種蘭花是種細緻的工作,不須耗費太多的體力,老弱傷殘都可勝任。

  我也想養一些鹿。一些鱉。鹿肉可食,鹿茸可入藥,而鱉是名貴菜餚,君不見酒宴上一客甲魚動輒數千元。做企業性大量養植,產銷配合,相信是一門極賺錢的生意。

  說到這裡,或許有人罵我瘋了,莫非是財迷心竅,鬼迷了心?自己行動不便,還需要別人照顧,卻夢想開辦農場,豈不是癡人說夢,笑掉人的大門牙?

  不是的,我辦農場的主要目的並非為了自己,對於一個病了幾乎一輩子的人來說,世上還有什麼名利榮辱看不淡的。我是為了那些殘障孩子,那些聾啞的、失明的、智能不足的、精神異常的、心理障礙的孩子。

  聾啞和失明的孩子有足夠的體力和智力,他們可以管理果園,或許他們會遭遇一些困難,但我相信這些困難不是不能克服的。前不久,不是報載有位盲人種稻,除了插秧需請人幫忙外,其它除草、施肥,甚至收割都靠他自己。在美國,就有許多盲人開農場,養雞、養牛等等。

  而智能不足,精神異常和心理障礙的孩子,可以說是所有殘障者中處境最可憐、最不受到重視的一群,他們通常被人視為「傻瓜、瘋子」而予以排斥,與社會隔絕。但是,他們也是人,也有人的尊嚴,也應享受人的公平待遇。

  其實,輕度及若干中度的殘障者,在經過教育及訓練之後,不僅可以照顧他們自己,也可以擔負一些簡單的工作。只是由於他們對社會的適應能力較差,因此在心性上較樂於接受大自然及小動物的世界。

  我希望給他們一塊地。在這裡,他們不需要應付複雜的人際關係,不需要面對競爭劇烈、爾虞我詐的社會;在這裡,他們完全開放,完全自由,沒有任何壓力、緊張和焦躁,只做他們喜歡的工作。當然,他們努力的成果也由他們自己享受,我相信那對他們將是一種極大的鼓舞與振奮。

  至於醫療和特殊教育方面,可以和醫院及學校「建教合作」,把孩子們分為若干小組,每一組都有專人負責帶領指導,實際上,這就是他們的實驗農場。在外國,很多醫院和大學都有所謂的園藝治療、畜牧治療的科目。

  對於肢體殘障的孩子,我希望能夠設立一些工廠,諸如手工藝工廠、家具工廠、陶瓷工廠、地毯工廠、成衣工廠、印刷工廠、寶石加工廠.....進而繪圖、出版、雕塑、精密的儀器修理及製造等等,凡是能做的都可以嘗試。人的潛力往往只表現了十分之一,我相信他們除了修錶、刻印之外,還有極大發揮的餘地,只要給他們機會。

  同時,在經過訓練,能夠獨立作業之後,除特殊情況,我也要求他們能夠回到自己的家鄉開業。譬如說桃園有十個孩子學的是手工藝,那麼他們將來就可以在桃園合開一家手工藝工廠。我把工廠的設備無息貸給他們,他們分若干年償還,至於工廠的盈虧則看他們自己的努力和經營。

  就這樣,分門別類,一撥一撥分出去,有如衛星工廠一樣。最重要的是建立一個完善的中央運銷系統,這樣,他們的成品不怕沒有出路。若是有人喜歡自產自銷,那也悉聽尊便,並不勉強。我主要的目的是只是幫助他們自立自足。

  因為,一個人只有在自立之後,才能獲得完全的自尊和自信心。

  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,另外再成立一所養護院,專門收容重度殘障,沒有能力照顧自己的孩子。在以往的接觸中,我很瞭解家中有一個這樣的孩子,精神和經濟上都是一種多麼沉重的負擔,往往使得整個家庭生活失去常軌。就以王曉明來說,她的不幸遭遇連帶地拖累了一家人,影響了全家的幸福,父母弟妹都壓得喘不過氣,其中的悲慘辛酸恐非外人所能想像。如果把這些重度殘障集中養護,不僅可以減輕家庭和社會的負擔,對他們個人來說,也可以受到較為妥善的照顧。

  在我的構想中,果園、蘭園、鹿園及所有的工廠最好都能集合在一處,規劃成一個社區。有宿舍餐廳、運動廠、娛樂室等一切設備,至於日常生活,從採買、做飯、打掃、佈置及整理環境等等,除了有專人督導外,一切要訓練他們自己負責,自己管理自己。在這裡,誰也不是大少爺,誰也不伺候誰,誰也不依賴誰。

  讓孩子們盡量發揮他們的想像力,設計他們的家,使得整個社區美侖美奐,有如一座大花園。有一天也可以對外開放,成為社會大眾一個遊樂休閒之所。現在不是最流行什麼「觀光果園」、「觀光茶園」嗎?我們的果園和蘭園也可以開放呀!順便還可以做點生意,豈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嗎?

  我不願孩子和社會脫節,畢竟,他們仍是社會的一分子,不論他們身受何種殘障,我希望他們在心理上都能保持不卑不亢、樂觀自信,不是把這裡當成逃避世界的一個隱藏之所。我給這個社區取名叫「伊甸山莊」(你看,我連名字老早都想好)!「伊甸」在聖經裡是樂園的意思,我希望它能真正成為殘障孩子的樂園。

  整個社區的規劃可分四個五年計劃:

  奠基期-人才的訓練、工廠的設立、土地的開發墾植、家畜的飼養等等。這一段時期因尚不能立即生產,一切的設備與開支均需依賴社會的捐助。

  成長期-生產納入正軌,工廠的作業及農牧的經營已漸有收成。此一五年計劃完成後,我相信即可達到自給自足的目標。

  發展期-除了本身的福利之外,營利所餘尚可逐漸發展一些小型醫院和學校,如整形外科、復建科、精神病科、語言矯治(台灣每七百名新生兒就有一名先天性臚顏畸形)、啟智中心、重度殘障養護院等等。

  回餽期-發展已能達飽和點,上有餘力回饋社會,參與社會各項福利工作,如老人福利、兒童福利等等,取之於社會、用之於社會。

  而主要的目的也是希望孩子們開拓自己的胸襟,從一個需要養賴他人生活的被動者,轉而關懷並積極幫助其他不幸者,盡而邁向人人為我,我為人人的理想大同世界。

  因為,一個人只有在超越了本身的苦難後,才有力量付出去。

  在這四個五年計畫中,又可分為短程、中程和長程計畫。短短以食品為主,食品是以成品出去,馬上現金回流,我們可以先做一個市場調查,在火車站或西門町租一兩坪大的攤位即可,售賣燻雞、烤鴨或是冷凍水餃、春捲、湯圓等等。中國是好吃的民族,只要我們講究衛生、味美價廉,不愁沒有銷路。

  只要銷路打開,就自己闢雞場。智能不足的孩子負責養,聾啞的孩子負責焙製,肢體殘障的孩子負責賣,彼此搭配合作,肥水不落外人田嘛!

  手工藝則需要一年以上的訓練,而產品生產銷售之後,也至少需要一年時間之後,資金才能回流,屬於中程計畫。

  至於農務方面,不論果樹花卉的栽培,家畜的養殖,少說也得三年五載才能有所收成,這是長程計畫。

  根據最保守的估計,目前台灣有六十萬到一百萬的殘障人口,這是一個相當龐大的數字,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失學失業,依賴家人生活,造成家庭與社會極重的負擔,對他們個人來說,也是一種生命的浪費。

  而如此豐富的人力資源,就如一座蘊藏量豐厚的金礦一樣,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。問題是怎麼樣做計畫性有系統的開發與利用。

  也就是說,不論他是否殘障,都能做到人盡其才、物盡其用。

  也許又有人要嗤笑我,闢建這樣一座社區,得花費多少金錢,多少人力呀。我真是螞蟻上大樹,自不量力。

  我當然很明白自己的能力,但我也知道殘障福利事業不是一天、兩天的工作,也不是一個人或兩個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,即使你有千萬家財也不夠用,因為,這種工作永無止境,必須獲得政府的重視與支持,社會大眾的配合和參與。

  同時,一開始就要建立完整的制度,管理的方法,企業化的經營,並且成立財團法人,取信於大眾。我不希望有一天它淪為個人沽名釣譽或是謀財圖利的工具。

  其實,在我看來,重要的問題不是錢,有錢固然好辦事,規模不妨大些。錢少,那怕只買個三、兩分地也同樣可以慢慢發展。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,這是我的原則。

  最大的困難還是來自人。我身體有病,精神體力有限,雖有滿腦子的理想計畫,但只能負責策畫方面的工作,必需有幾位志同道合的得力幫手去推動實行。

  他們需要對殘障福利工作有深切的瞭解和認識,無比的熱誠,無私的愛心,以及極大的耐心,並且能夠完全的投入。

  這種工作,無名無利,甚至十年八年也看不出什麼成效,真是得具備傳教士一樣犧牲奉獻的精神。

  多年來,我的姊姊也一直希望我遷居美國,有一度尚且有意在加州置產,為的是那兒氣候溫暖乾燥,極適合病人療養。我也瞭解,美國是一個對殘障福利非常重視的國家;殘障者在那裡生活,可以獲得很大的方便及保障。但是,我不想去,美國再好,也是別人的國家,我只想待在自己的地方,為自己的殘障孩子做一點事,我總覺得對他們有著極大的負擔和責任。上帝讓我生這一場大病,絕不是徒然的。

  聖經上說:「眾人以為美的事,就要留心去做。」夢想對我或許仍然遙不可及,然而,若是上天垂憐我這一片苦心,引導開路。若不是眾人皆以為這是件美事,眾志成城,夢想又何嘗不能實現呢?

本文選自「另一種愛情」
作者:杏林子
出版社:九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