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帝死了嗎?

  原先在景美溪口街上班,從我住的社區坐車過去大約二十多分鐘路程。伊甸搬到台北東區後,路途遙遠,每天往返車程就要兩個小時,加以我在外解手不便,無法停留過久,唯一解決之道,就是我搬到伊甸附近居住。

  我們的老眷舍在光復南路,搬到新店山居後,房子租給別人。父親和房舍簽了三年契約,一時收不回來。沒想到過完新年不久,舊居的房客連續兩個月交不出房租,要求退屋。真是上帝恩典,不費吹灰之力,房子就收回來了。

  後來我才發現,走出舊居的街口,越過八德路,從對面的巷子進去,拐個彎正好面對伊甸後門的電梯口,輪椅推過去不到五分鐘。

  活到四十歲,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父母,獨自到外居住。母親好似辦嫁妝一樣,大肆採購各式家電用品、鍋碗瓢盆….那陣子,社區的媽媽們紛紛打探:「你真的放心她一個人搬去台北住嗎?」

  其實他們不知道,在母親嚴格的調教下,五個小孩從小都被她訓練的很獨立,包括我這個病人在內。我自己能做的事,絕不假手他人。甚至早期行動方便時,偶爾母親外出,還會煮飯給弟弟妹妹吃。因此,母親很信任我的理家能力;我自己暗自慶幸,可以脫離母親的「管區」,樂得逍遙自在。

  當時的身體,除洗臉、洗澡需人幫忙,其他尚可自理,就聘請一位教會姐妹照顧我,兼代料理三餐。此時旅居美國的儷妹臨盆在即,母親將我安頓好,赴美看顧儷妹生產,順便到大姊和儼弟家遊玩一番。至於父親,母親把他丟給我照顧。

  父親越老越像小孩,母親一走,她好像失去依靠似的,整天跟我鬧情緒。偏偏請來幫忙的那位姐妹,也是情緒化的人,一老一小沒事就吵架,我怎麼勸都沒用。

  終於有一天,兩人大吵一架後,女孩負氣離開。我當場傻眼,她走不打緊,家裡一大堆是怎麼辦?父親也慌了,別的他可以幫忙,洗澡可沒辦法。再說臨時到哪裡找人?我記得很清楚,那是三月底的一個禮拜六,復活節前夕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,屏東的侃弟得到消息,在電話裡焦急地說:「要不要恩美上來幫忙幾天?」

  「不要!」

  恩美是我的弟媳婦,自己上班不說,家裡還有三個小蘿蔔頭。她來照顧我,她一家大小怎麼辦?弟弟接著說:「那我打長途電話請媽媽回來!」

  「你敢!媽媽好不容易放下家務,當美國輕鬆一下,不准你叫她回來!」

  「那你怎麼辦?」

  怎麼辦?我開始冒火。伊甸正在緊鑼密鼓,預備四月十六日新會址開幕,家以五個職訓班開班典禮,忙得我一個頭兩個大,家裡又頻出狀況。難道我不是給上帝做工嗎?祂竟然掩目不顧?我狠狠地問侃弟:

  「你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?」

  「復活節啊!」

  「好吧,我倒要看看耶穌到底是死了還是復活了?如果祂死了,我看我也沒甚麼指望,乾脆一頭撞死算了。如果祂已經復活,那我幹麻還要操心!」

  我確實有種豁出去的心理,看神怎麼辦吧!很奇妙地,就在當天下午,有位多年不見得朋友突然打給我:「聽說你要找管家是不是?我這裡有兩個人選!」

  天哪!不是一個,居然是兩個任我選擇,上帝不單是信實的,還挺幽默嘛!

  自立門戶,固然可以一個人當家做主,卻也產生嚴重的後遺症。從老爸搬出,失掉老爸的庇蔭,不再具備榮眷身分。偏偏在伊甸,我的職位是董事長,屬於雇主,不具備勞工資格,得不到任何保險。

  此事非同小可,想我這種陳年老疾,吃藥當吃補,三餐不可或缺,如果沒有保險,單是看病拿藥,就非我能力所能負擔,始料未及。

  最後,還是蔡文甫先生拔刀相助,他知道我的困境,二話不說,立刻在他的九歌出版社補一個特約編輯缺給我,從此才有勞保資格,蔡先生可說是我的「救命恩人」。

本文選自「俠風長流(增訂版):杏林子生命之歌」
作者:杏林子
出版社:九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