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萬大募集

  十一月,我們在景美溪口街四十號,以每月五千元租用一間二十餘坪的民房,作為辦公室及職訓場所。

  這時,有一位熱心的年輕人倪華辰加入我們。他原本打算出國留學,手續辦好,趁著出國前的空檔到伊甸當義工,沒想到被我們的工作理念和熱忱感動,竟然放棄出國留學的機會,加入伊甸的服務行列。他說過一句話,令我印象深刻。

  「我出國是為追求一份理想,如今我發現可以在伊甸找到,我為什麼還要出去?」

  倪華辰原為出國準備,學習剪紙、中國結編織,此時全派上用場。跟著大夥兒一起粉刷房子、佈置新居,還特別用粗麻繩編了兩個大大的中國結掛在牆上。唯一的教室面臨大街,擔心學生上課不專心,特別把靠街的四扇落地窗裱上宣紙,貼上倪華辰剪的大紅色剪紙。整個辦公室佈置得典雅別致,很有藝術味道。

  接著,正式籌備職訓班。為了解什麼樣的職種適合殘障朋友,且具有市場潛力,特別委託中華徵信公司代為調查。經過評估,認為當時中國結在陳夏生女士的大力提倡下,蔚為風氣,頗有發展潛力。因此,我們決定先開「中國結班」。

  原本希望學生結訓後,有實際成果再向社會大眾公佈。沒想到記者朋友神通廣大,不知怎地,被《中國時報》記者林淑玲得知,發了一則「杏林子創辦伊甸樂園,百萬元稿費造福殘障」的新聞。新聞一發,猶如捅翻馬蜂窩,各報記者爭相追蹤報導,令人疲於招架,逼使我們不得不提前曝光。遂決定十二月一日召開記者會。

  十一月二十八日,我們先在溪口街景美禮拜堂,舉辦一場感恩禮拜,把伊甸基金會恭恭敬敬獻給上帝。伊甸原是從神而來,未來的路同樣交託在神的手中,求祂恩手看顧保守。當天,嘉賓如潮,小小的禮拜堂爆滿不說,連院子都擠滿人。我穿一身粉色衣裙,加上襟上的大紅花,好友拓蕪忍不住打趣說:

  「劉俠,你今天真像新嫁娘!」

  「對啊!我嫁給上帝了!」我喜孜孜地回答。

  當時成立財團法人,至少要一百萬基金,我們的錢根本不夠。經過媒體呼籲,社會反應熱烈,許多朋友不但自己捐款,尚且發動親朋好友;大專院校學生舉辦各種活動義賣,將所得捐給伊甸。

  海外僑胞同樣不落人後,僑居加州的謝冰瑩老師、喻麗清、路一沙等作家朋友更是熱心。他們把所有認識的朋友列成名單,一個一個打電話強迫樂捐。美國《華府新聞報》的齊鳴女士,發起讀者一人一元運動。彷彿每個人的胸臆間都有一把無形的火熊熊燃燒,從國內燒到海外。

  我沾了會寫文章的好處,不斷透過我的筆,將殘障朋友的困難和需要,以及伊甸創設的宗旨目標表達出來。台灣最大的五家報紙,中時、聯合、中央、新生、中華不約而同刊出我的文章,並且在文後注明捐款帳號。媒體發揮無遠弗屆、既深且廣的影響力,那段日子,捐款如雪片般飛來,短短不到四個月時間,伊甸就湊足一百萬元,完成立案手續。全銜「財團法人台北市私立伊甸殘障福利事業基金會」。不過我們習慣以十二月一日當做伊甸的生日。

  按照財團法人的組織規章,以董事會為對外代表。第一屆的伊甸董事除發起的陳俊良、謝才智、范振蕙和我之外,另聘請俞禮正、曹慶以及我們的精神領袖周聯華牧師,共計七位。董事會下分訓練部、輔導部、宗教部、行政部、財務部、企業部。

  首屆董事長由我擔任。謝才智、范振蕙兩位董事分任總幹事及行政部主任。才智一向關懷社會福利,對相關課題鑽研甚深;振蕙則是女中豪傑,辦事能力一流,頗有巾幗不讓鬚眉氣概。

  每個殘障孩子在成長過程中,免不了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痛苦,多少造成心理傷痕。這些傷痕反映在行為和情緒上,往往造成自我接納以及人際互動的困難。這時,就需要社工人員給予心理輔導。輔導部是由剛自輔大社會系畢業的孫蕙蘭負責。蕙蘭個子嬌小玲瓏,口才佳,人緣亦佳,本身又是位殘障朋友,輔導起來,可收事半功倍之效。

  福音組由巫士負責。士的姊姊是小兒麻痹患者,從小就清楚家有殘障兒的辛苦和艱難。他是中華神學院畢業,極喜愛音樂,「靈光團契」、「瞽音詩班」和每天早上的晨更都是由他帶領。

  財務部由范振蕙兼任。另外聘請剛從家職畢業的蔡鳳妹擔任會計。鳳妹脊雙枴,人美嘴甜,又會撒嬌,是大家口中的小阿妹。至於訓練部、企業部及福利工廠則全由倪華辰一肩挑起。

  說來可笑,我們這群工作人員沒有一個有實務經驗,尤其是我,更是菜鳥一隻。慚愧得很,堂堂董事長第一次批公文就批錯地方,還是華辰提醒我。初生之犢不畏虎,在強烈的學習動機下,每個人都興致高昂,幹勁十足。

  招生時,我們就事先告知學員,伊甸是個基督教機構。我們決不勉強他們的信仰,但我們一些特有的活動,希望他們參加,例如早上晨更。每天早上八點半,所有同工和學員聚在一起唱詩、禱告。為配合學員的程度和喜愛,我們選用勵志性的《荒漠甘泉》和輕快流暢的現代詩歌,潛移默化,讓他們一點一點認識基督教。

  初初開始,儘管有些學員排斥我們講《聖經》,但每個人都喜歡唱詩歌。甚至許多學員離開伊甸多年,最懷念的還是一大清早大夥兒一起唱歌的快樂時光。也有不少學員不知不覺掉進我們的「陷阱」。從好奇到追求,漸漸明白《聖經》的道理,最後受洗信主,成為基督徒。

  最早的會址場地實在太小,教室只坐得下十幾個學生,其他的班級只好借用附近的學校和教會上課。最有趣的是,輔導室由原來的浴室改裝。在浴缸上搭塊木板,鋪一塊地攤買來的廉價地毯,權當輔導椅。輔導室和廁所只隔一層薄薄的木板,由於輔導必須在極隱密的情形下進行,因此嚴格規定,輔導時間同工和學員一律不准上廁所。於是,你就經常會看到有人在廁所門外跳腳的鏡頭。如今回憶起來,仍不覺莞爾。

  一九八三年夏天,伊甸初辦不過半年,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先生突然打電話給我:「劉俠,我想把你的《另一種愛情》送去參加國家文藝獎評審,好不好?」

  「有沒有銀子?」我衝口而出。

  「有,獎金十五萬呢!」

  「那好,有銀子我就要,我們伊甸正好缺錢!」

  六月二十八日,我獲得第八屆國家文藝獎,獎金當場捐給伊甸。這個獎使我的心大得安慰,上帝知道一個文學創作者,最在意的是文學上的肯定,所以祂在我順服、甘心將自己擺上當做活祭之後,給了我最大的獎賞。

本文選自「俠風長流(增訂版):杏林子生命之歌」
作者:杏林子
出版社:九歌